人害怕。他听到了狗狗痛苦的叫声，他很害怕，但是每一个人都在笑。那天他的饭是狗肉，而他再也没听到“汪汪”的叫声过。

从那天起，他再也不会说话了，哪怕是极端痛苦的时候，他也只会说：“汪。”

陈燃按了浴室里的灯而后往浴缸里放热水，在洗澡水放好之前，他用水杯喂阿风喝了大半杯的温水。阿风就像一台机器，或者一个小婴儿，给他什么他就接受什么。这却并不基于一种温顺，而是一种放弃了自己身体使用权的绝望，大概哪怕嘴边是滚烫的油或者硫酸他也来者不拒。陈燃近距离观察阿风的时候又发现有多新的细节，比如阿风颈上被铁环摩擦出的一圈疤痕如今仍有些红肿，左肩有一处不同寻常的伤痕，那是一处贯穿枪伤，子弹是从身后射来的。陈燃觉得心疑，能想到的情况也只有两种，一是黑社会之间的械斗，二是警方追捕时不得已的行为，鉴于有被囚禁的经历，是黑社会报复仇家的可能性大些。

他问阿风，依然是没有回答的，这是他早就猜到的结果所以也不再追问。

是普通人也好，曾经的黑道也罢，都不再重要了。陈燃握了握阿风绵软无力的手，不知道这双手可曾沾过血，是杀过人还是救过人。

他剥落阿风的衣物时，后者是极顺从的，大概也已经穿不惯衣服，早就想摆脱那些会摩擦皮肤的粗糙布料。陈燃这一番靠近，让阿风似乎得了什么暗示似的一个劲儿往陈燃身上凑去，被推开还要再回来，只是他面上是冷漠的，莫说情欲，就是丝毫感情也不附带着，一来一去，陈燃面红耳赤。他猜得到阿风经历过什么，此时又想干什么。

“请不要让我犯错误好吗，你再这样我只能把你送回去了。”陈燃制住了阿风的双手好让后者听话一些，而后将人放进了浴缸里。阿风被这热水淹没了半个身子，眼前看不清楚，只有人影在晃动，耳边人的声音不甚友善，双手在身后又动弹不得，他仍能使用的所剩无几的脑细胞迟钝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，他挨过太多的打，那些疼痛感和恐惧挥之不去，让他条件反射地因害怕而颤抖着做出讨好的姿势来，而后低低又含糊地“汪”了几声。

陈燃觉得自己快要后悔了，他扭过头闭上了眼睛：“别这样，我真不是那种人。”陈燃试了试水温，觉得刚刚好，想要还有后半夜要应付，而楼下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，便让阿风自己泡着，自己裹了外衣去买了些东西，结账时，又捎带上一支棒棒糖。

等陈燃回来还未掏出钥匙来，隔着两扇门，他听到了一个男人撕心裂肺地哭声。不是抽泣也不是哽咽，是嚎啕大哭，悲伤得像快要死掉了。他冲进浴室的时候，果然看到阿风蜷缩在浴室地一角，地面上全是水，而阿风的头发与面容湿了个透彻，水珠不住地滴落着。阿风在角落里两只胳膊抱住了脑袋，身体下意识地痉挛，尽可能让自己缩成一团，小到不会被人看到才好，他一面哭喊着一面间断地咳，一双眼睛依然失神地张着。

陈燃听得出这是呛水的咳声。他有点不知所措，凑过去蹲在阿风身边，小声说：“你怕水？你为什么会怕水？”

这又一个不会有答案的问题。

陈燃不会劝人，也知道自己劝不进去，于是拆下棒棒糖上花花绿绿的包装纸，将甜腻腻的味道塞进了阿风口里。甜食是苦难生活里唯一不会丢失的馈赠。

那天陈燃不记得阿风哭了有多久，只是最后阿风含着糖慢慢睡着了。陈燃用湿毛巾将阿风收拾了一番，而后抱去了书房供客人休息的床上，穿了自己的旧衣服，盖上了被子，而后轻轻掩上了门。

忙完这一通，陈燃让自己重重倒在自己柔软的床上，掰着指头细想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。自己丢了工作，连累了程队，估计很快要被林深来幸灾乐祸，还捡了个疯子。

果然生活不会放过所有努力的人，他揶揄地对自己说。

明天一定把阿风送回医院去，陈燃这样想着，昏昏睡去。

疲惫使他一觉睡到了天亮，他睁眼时，日光从窗帘的缝隙流泻进了屋子，明晃晃的，像一条河。陈燃想到另一个房间里的阿风，而后起床去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