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明晰可感,他下了死劲,无以离分,只得根根掰断:“全你一战,尽兴与否?”
“尽了。”五指垂垂,绵软如骨骸尽去,南宫神翳含笑漠置,“多谢药师这数年来,一颗佛心。”
无怪慕少艾在他面前隐饰得天衣无缝,宿恨在怀,也难为这人演一出皮肉之交。帐幔一遮,顷息迷目,谁去分宿恨与欢愉。他的首座只执恨怒于一剑,得他千疮百孔支离骨。
而临近此时……
诸相寂灭,他犹能见他。
竟也只能见他。
萍生。
认萍生。
他想这名与姓实不相称。萍者之命,漂泊来去,如何认?认谁?认字以系,固生挂牵,浮萍却无根无牵,两相抵牾,自道虚假。他要恨要爱要守要看的,徒然是飘渺不实的幻法,连浮萍都不是。
恨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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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是恨极了。
恨!欲啖其肉、嚼其骨;纵令名登鬼录,也要缠其左右,夙夜不休!
恨……
为何不杀?这句话,他怎么问得出口?
死本是这世间至无苦楚的刑罚,他不忍给他。
逝者赍恨,皆归尘土,后人浮言卒不入坟冢;生者风栉雨沐,易生忧怖、罹八苦。
醒着活受罪,活着醒受罪。
死?一了百了,身后皆空。
他不给他。
他要,他允他予取予求;取了,便生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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穷我一生,成一人魔。
认、萍、生?
……慕少艾。
剑身半入灰岩,磐石难转。千念绾错,繁乱如兜络,凡所网罗,只有一影与一刹。
一影凝目无话,跪于座前,摊平掌心,任灰发拊扪螺纹,一刹如沫。
他的影贪婪无餍,专来食他血肉皮骨精魄,他予他所欲,只剩恨与命没给他。是以今日他易影而来,予他本相,取他的恨与命。
只此两件。
他要,他给,他受,他死。
“疼就少说废话。”慕少艾哑声道,“还有什么话,一口气说完。”
“有,我要慕少艾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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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看着我……死!”
“我会,否则没法定心。”
“认萍生之心,”问语为咳声割截,残残落落,“还是慕少艾之心?”
“有分别?终归是我。”
不甘归他,命归他,恨归他。
末一眼归他。
慕少艾一瞬不瞬,眼眦胀痛:“你这份薄礼很重,老人家却不能不拿,强买强卖,实在不占道理。不过拿人手软,我嘛,只好把认萍生还给你了。”
也许是这一辈子送得最没脸皮的回礼。
本来就是他的,还什么还。
他拾匕擦净,厝于五指俱断的左掌,连指带匕一握,自刺左颊。霜刃剺面,黥文左右,血肉模糊。数刀划罢,痛咝溢齿,他弃刃拢他左掌,俯身傍剑饮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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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!”
剑穿肺腑,气息难续,南宫神翳眼前昏黑,竭力引臂,抚到半面人血。他边喘边笑,指甲深深扎入皮肉:“疼?”
认萍生怕疼。
他记得。
人疼得战战,神气照旧宴如,不知上天造人时何故歪了心。是天偏心,却由人偿还偏心之过:屠不辜、戮亲故、居穷途、负詈辱,无一非切肤之痛。历历细数,他静不露机的首座真是忍尽了……常人所不能忍啊。
他无理记得。
南宫神翳一哂,细挲杀人者颧颊,指下湿凉还暖。
“检柙婴身……认萍生,何以任平生?乱起名。”他依循故迹轻拭水渍,遂任右臂无力垂落,“疼吗?你会……”
此问是问认萍生,慕少艾不答。